流感不是感冒,就像老虎从来不是猫

这几个月,在各种平台关于疫情的科普视频和文章中,你常常会看到如下素材:病毒进入人体,突破细胞屏障,用自己一条单链RNA控制整个细胞,建立工厂,不断自我复制,然后在人体内扩散。
 

 
很难想象这会造成什么后果,但是一部2013年上映的韩国电影《流感》,让这种恐怖有了直观的画面。
 
一群来自东南亚的偷渡客被塞在集装箱中进入韩国,但没想到的是当集装箱门被打开,他们几乎全都离奇死亡,只有一位幸存者逃了出来。就是这位幸存者,身上携带了致命的猪流感病毒,随后,病毒随着他蔓延整个城市,无数人被感染丧命。
 
在这部电影中,猪流感的感染性极强,人只要被传染,几乎就等死了。电影虽然夸张,但在现实中,流感确实是一种被人忽视了的传染病。

被忽视的流行病:流感

流感是什么?根据《流行性感冒诊疗方案(2019版)》,流感即流行性感冒,是一种流感病毒引起的急性呼吸道传染病。
 
这种疾病每年都会在世界范围内造成约300-500万例重症,约29-65万例呼吸道死亡。[1] 
 
2019年9月26日,美国迎来了10年来最严重的流感季之一,美国疾控中心(CDC)预估,从去年10月1日到今年2月22日,至少有3200万例流感病例出现,至少31万人住院,并造成至少1.8万人死亡。[14]
 
不过,流感很少会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的流行,最近一次还是在11年前,甲型H1N1,也就是猪流感,影响了全世界209多个国家,造成了至少14142例死亡。[2]
 
虽然近几年没有再出现世界范围内的流感大流行,但是流感的情况一直都不乐观。从国内的表现来看,近几年流感的发病人数越来越多了。
 
国家卫建委会对全国法定传染病疫情概况进行通报,通过梳理其中流行性感冒的发病数,可以发现,2015年国内流感发病数为19.8万例,此后发病人数逐年走高,两年后发病数翻了一倍有余,到了2019年,已经达到350.7万,是前四年发病数总和的两倍多。
       
(点击查看原图)
而且,从流感发生的时间来看,目前的流感时间特性明显,呈季节性流行。
 
2015年至2019年流感月发病情况显示,12月-3月这几个温度较低的月份,流感月发病构成比平均在16.96%,其中12月份的发病构成比最高,为28.84%,别的月份流感发病都比较少。
 
这个结果也吻合季节性流感的特点——在温带地区主要发生在冬季,在热带地区,全年均可发生[1],而中国,主要就处在温带地区。
     
(点击查看原图)
季节性流感每年都有,而且会在特定几个月爆发和流行,这就少不了流感会传染人的功劳。
 
如果你在人群中,一位患有流感的人打个喷嚏或者咳嗽一声,他溅起的飞沫可能会通过你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进入身体,一不小心就感染了。
 
别小看流感,人类历史上就曾爆发过好几次流感大流行。以“1918/1919年西班牙流感”为例,当时已经接近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尾声,这场流感波及了全球近一半的人口,最后造成了2000-5000万人死亡,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死亡的人数。[4]
 
离我们最近的一次流感大流行是2009年的甲型H1N1流感,这次流感虽然死亡率较低,但它的发病率却很高,这和H1N1流感病毒传染性高不无关系。
 
如果用流行病动力学中评估传染性的R0,即“在没有干预的情况下,一个病毒携带者可以传染给多少人”来衡量的话,非典(香港)的R0为3.1-4.2,中东呼吸综合征的MERS病毒的R0为2.0-6.7,埃博拉病毒(非洲)的R0为1.3-2.7。
 
而甲型H1N1(2009年全球)的R0为1.4-3.1,其传播性和其他造成大规模伤亡的流行病相比不相上下。[3]

流感和感冒不是一回事

流感虽然被叫做流行性感冒,但实际上它和感冒不是一回事。
 
2018年1月18日,上海医疗专家组组长张文宏在关于流感话题的演讲中讲到:一百年前中国将“influenza”翻译成“流行性感冒”,它们就一直被误解至今。[5]
 
它们的名字看起来虽然像,但实际上“流行性感冒跟感冒根本不是一家人”。它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呢?
 
首先从致病源上看,和引发流感的流感病毒不同,感冒的致病源是呼吸道病毒。
 
从症状上来看,如果得的是感冒,一般会出现打喷嚏、流鼻涕、鼻塞等症状,虽然会出现发烧的情况,但大多是中低烧,而且3-5天就可以自愈,也很少会有全身肌肉疼痛或者乏力的症状。
 
但是流行性感冒显然要严重得多,得了流感会有非常明显的高烧,可能会持续3-5天,要一周左右才能自愈。
 
(点击查看原图)
最重要的是,得了流感是有可能威胁到人的生命的,这种威胁多源于流感引起的并发症。
 
肺炎是流感最常见的并发症,其中最主要的致死手段是病毒性肺炎,这是一种深度感染,病毒会破坏肺部吸收氧气的那几层膜。[6]
 
除了肺炎外,还有神经系统损伤、心脏损伤、肌炎和横纹肌溶解、脓毒性休克等并发症。
 
但是感冒却很少见到严重的并发症,也很少有致死的病例。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普通感冒不容易出现死亡病例,但得了流感却有死亡的风险。
 
在国家卫健委对流感死亡人数的报告中,2018年和2019年的流感死亡人数分别为144人和302人。
 
但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余宏杰课题组在《柳叶刀·公共卫生》杂志上发表的研究显示,由于统计口径以及相关检测的原因,中国的流感相关死亡数据或会低估了实际情况。
 
(点击查看原图)
该项研究指出,在2010-2011至2014-2015年流感季,全国平均每年有8.81万人死于流感相关的疾病,占所有呼吸死亡的8.2%,因流感导致的呼吸系统疾病死亡率为每十万人6.5例死亡。
 
研究证明,老年群体在流感面前更加脆弱。从各年龄组因流感而导致超额呼吸死亡的数据中可以发现,60岁以上的群体死亡率是最高的。
 
有80%的流感相关呼吸系统疾病超额死亡发生在60岁以上老人。该年龄组超额死亡率为每十万人38.5例死亡,要远高于60岁以下人群每十万人1.5例死亡的死亡率。

流感:人和病毒的博弈

要怎样做才能避免流感发展成重症,甚至死亡呢?
 
早一天得到诊断,救治时间就多一天。早日识别出流感,对抗病毒治疗至关重要。[7]
 
换句话说,就是要先鉴定出是什么流感病毒,才能进行“对症下药”进行治疗。目前来说,流感病毒可以分为A、B、C、D四类,分别对应甲、乙、丙、丁型流感病毒。[8]
 
那些在人之间流行的人流感,是早已存在于人群中A型或者B型病毒引起的,一般是季节性的流感,只要及时就医还是能得到很好的治疗。
 
而且对于季节性流感这类常见的流感,我们已经有了疫苗可以预防。[9]但是,在中国,接种流感疫苗还不是很普及。
 
根据《中国公共卫生》杂志上发表的关于流感大流行期9个地区居民流感疫苗接种影响因素调查,居民接种流感疫苗的比例不是很高,同时接种普通季节性流感疫苗和甲型H1N1流感疫苗的比例在三次调查中比例分别为2.4%、2.98%和4.36%。
(点击查看原图)
 
财新在其报道中援引的中国流感疫苗接种数据则更低:“中国目前全民疫苗接种率仅为2%左右,不及美国的二十分之一。“[10]
 
流感疫苗虽然不是百分百有效,但根据世卫组织,当流感疫苗的抗原和流感病毒匹配良好时,疫苗的有效率能达到70%~90%。[11]
 
流感疫苗在中国大多数地区属于第二类疫苗,即自愿、自费接种。最好的接种时间是每年流感季来之前,也就是10月底前就完成接种,一般来说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或者乡镇卫生院都可以接种流感疫苗。
 
有一点要注意的是,疫苗接种后效果每个月都在下降,而且流感病毒也会变异,每年都需要接种流感疫苗。[8]
 
所以说有了疫苗不代表人类可以高枕无忧,病毒也很聪明,它会变异。更狡猾的一点在于,还有些病毒能跨越种间障碍感染人类。
 
流感病毒在自然界宿主众多,它不仅会感染人,还会感染动物。按理说,病毒之间会有种间障碍,但是在某些情况下,例如感染了多种类型流感病毒的鸟、猪等动物,在混合感染下,它们身上病毒基因会发生重排,在特定的条件下可以感染人类并引起流行。[9]
 
当病毒突破人和动物的界限,人对这种来自动物的流感病毒很陌生,在出现这种重配的病毒时,由于缺乏免疫,我们就会抵抗不住这类致病性、感染性高的变异毒株。
 
实际上,20世纪以来爆发的流感大流行,不论是1918年西班牙流感、1957年亚洲流感、1969年香港流感、还是2009年甲型H1N1流感,和动物流感病毒都脱不了干系,它们要么是始作俑者,要么提供了基因片段。[9]
 
不止是流感,有研究表明,人类所有的传染病有62%都来自于动物。2020年2月27日,在广州市举办的新闻发布会上,钟南山就表示近80%的急性传染病都来自动物。[12] [13]
 
人类在动物上吃的亏已经够沉重了,2003年的非典,到2019年的新冠肺炎,都证明了在病毒面前,我们还太渺小。人类的医疗系统和传染病防治体系都在进步,但是也抵不住有些人“一步到胃”。
 
上一次是非典,这一次是新冠肺炎,下一次大爆发会不会是流感?我们不知道,就像上海医疗专家组组长张文宏说的,“我们知道它会来,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”
 
作者 | 张秋红 王楚杰
设计 | 杨楠 苗雨菲
 
本文科学性
由牛津大学临床医学博士 赵英希 审核
参考资料:
[1]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. (2018, Nov 06). Influenza (Seasonal). Retrieved Feb 28, 2020, form https://www.who.int/en/news-room/fact-sheets/detail/influenza-(seasonal)
[2]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. (2010, Jan 22). Pandemic (H1N1) 2009 – update 84. Retrieved Feb 28, 2020, form https://www.who.int/csr/don/2010_01_22/en/
[3]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. (2020, Feb 20). 柳叶刀:新型肺炎疫情的国内和国际潜在传播趋势预测. Retrieved Feb 28, 2020, form http://www.chinacdc.cn/gwxx/202002/t20200221_213522.html
[4] 周剑芳, 杨磊, 蓝雨, 李梓, 赵翔, 王敏, … & 舒跃龙. (2009). 1918/1919 年西班牙流感 (H1N1) 病原学概述. 病毒学报, 25(B05), 8-11.
[5] Thepaper.cn. (2020). 张文宏医生:让流感病毒不再肆虐,你必须知道的真相_政务_澎湃新闻-The Paper. [online] Available at: https://www.thepaper.cn/newsDetail_forward_5946418 [Accessed 28 Feb. 2020].
[6] 果壳. (2018, Jan 11). 为什么今年的流感特别危险?. Retrieved Feb 28, 2020, form https://www.guokr.com/article/442619/
[7] 观点精选|在这个流感肆虐的冬季,一位呼吸重症科医生的思考. (2020). Retrieved 28 February 2020, from http://china.caixin.com/2018-02-14/101211582.html
[8]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关于 印发中国流感疫苗预防接种技术指南 (2019-2020)的通知. (2020). Retrieved 28 February 2020, from http://www.chinacdc.cn/jkzt/crb/bl/lxxgm/jszl_2251/201910/W020191017382174982602.pdf
[9] 宋晓晖, 胡旭东 [1, 马素芳, 王明旸, 张蔚, 马颖, … & 刘文军. (2009). 动物源性流感病毒与人流感流行. 科技导报, 27(9), 19-24.
[10] 中国流感疫苗接种率不及美国二十分之一 最有效预防手段为何难普及?. (2020). Retrieved 28 February 2020, from http://china.caixin.com/2018-01-10/101195957.html
[11] 流感疫苗. (2005). [Ebook] (pp. 279-287). Retrieved from https://www.who.int/immunization/Influenza_Chinese.pdf?ua=1
[12] 郭潮潭. (2007). 禽流感和人流感病毒的过去, 现状和未来. 2007 年浙江省医学病毒学, 医学微生物与免疫学学术年会论文汇编.
[13] 央视网. (2020, Feb 28). 钟南山:近80%急性传染病来自动物. Retrieved Feb 28, 2020, form http://news.cctv.com/2020/02/28/ARTIjDUg9jxnMYCPhIt6Ghcu200228.shtml
[14] Center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. (2020, Feb 28). Preliminary In-Season 2019-2020 Burden Estimates. Retrieved Feb 28, 2020, form https://www.cdc.gov/flu/about/burden/preliminary-in-season-estimates.html
Like()
海报
Comments (0)
    29 Posts
    2 Comments
    15 Likes
    Top